睡醒了。

叶瑾瑾瑾瑾:

江澄等着魏无羡,魏婴陪着江晚吟。




江澄守着陈情等了魏无羡十三年,那是他自己的秘密,

魏婴身死乱葬岗后化作鬼魂陪在江晚吟身边,也是他自己的秘密。




他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行,但不论是江澄还是江晚吟,魏婴还是魏无羡,都被困在那个怪圈之中不曾走出去。

兜兜转转几十载,最后又回到了原地。




但总要有人冲破层层枷锁,迈步前行。




魏婴又回到了莲花湖上。

冬天的莲花湖格外寂静,莲叶莲花早早凋零,空中的雨滴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没有鱼儿跳出湖面呼吸新鲜空气,也没有人在莲花湖里玩闹嬉戏。




他看到那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站在莲花坞的校场上,躲在江枫眠身侧,颤抖着朝满脸不高兴的江小公子伸出手去,




"你好啊江澄,我叫魏婴。"




"再见了江澄,我独一无二的,江澄江晚吟。"




再见了,我一直爱着的你。



叶瑾瑾瑾瑾:

到最后他才想起,想起那些他本该牢牢记在心里,却忘得一干二净的东西。


他也曾在夜半梦醒时,偷偷吻过江澄的眉心。


那是他曾说要一辈子护在身后,握着那人的手共度余生的江澄。


那是不得不独自面对一切,屹立于仙门百家不倒的江晚吟。


是他爱过的,也一直爱着的,云梦莲花坞的江澄江晚吟,


只是他和江澄背对着彼此,走向了道路的两方。


从此岁月悠长,山河无恙,


他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年少时的梦与幻想。


那个他本该放在心尖上的少年郎,独自走向了远方。

云梦往昔『下』

早已无回旋之地,
大雨洗过莲花坞。
淌过回忆,归于平静。

叶瑾瑾瑾瑾:

魏婴将随便封存起来,提着三毒紫电矗立在云梦莲花坞。




云梦江氏的宗主姓魏,随身携带的佩剑是当年修鬼道之人江澄江晚吟的佩剑,如此种种叠加在一起,外界对云梦江氏的风言风语从未消减过。




但魏婴不在乎。他有足够的能力,护住云梦,护住莲花坞。像之前的江澄一样,提着三毒紫电,死死的护住这一片土地。




他在等,等那人归来。等那人像自己一样献舍回来,等那人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再唤一声"魏婴"。




魏婴如今是真切的感受到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总要自己经历一遍才知道别人有多苦。

他在幻境中经历了一次,才知道当年的江澄到底有多苦。江澄吃过的苦,挨过得痛,只会比他多,绝对不会比他少。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走上乱葬岗,没有人叛出江家。温情温宁好好的活了下来,江澄在身亡之前也一直都在。




可他们所处的那个世界呢?

没有人陪着江澄,他只能一个人扛,所有的痛只能一个人咽下去。

魏无羡还能偶尔跟师姐撒撒娇,可江澄呢?金子轩不在了,师姐不在了,他魏婴也不在了。他只能自己扛起一切,还要照顾在襁褓中的小金凌。




魏婴如今根本不敢想,不敢想象在他们的那个世界,江澄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那是他自己,是他一手让事情发展到最后那个地步。他酿成的因,最后却让江澄苦了一辈子。




从前是江澄守在莲花坞,等着那人从乱葬岗上回来认错,回来实现年少时的承诺,从前是江澄执着陈情十三年,等着那人重新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一声"阿澄"。




阿澄,这次,换我守着莲花坞等你好不好。你等了我十三年,那我就等你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甚至二十年。

只要是你,只要你肯回来,只要你愿回来就好。




十七年过得很快。起码魏婴在这个世界觉得过得很快。

振兴云梦江氏,带着门生出去夜猎,偶尔喝喝酒,驾着一叶扁舟在莲花湖中赏花。江厌离念及魏婴一人孤苦,经常会到莲花坞来看看,有时还让小阿凌在云梦待上十天半个月。他带着小金凌嬉戏玩闹,陪他逛庙会,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他所在的那个世界,金凌的童年算不上美好。那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犯下的错。

他想弥补,想给金凌一个美好的童年,想让他不必同以前一样被人嘲笑。

没有人敢嘲笑他,没有人能嘲笑他。金凌如今有爹有娘,还有一个疼爱他的舅舅。

魏婴给小金凌讲故事,哄他睡觉时时常会想,江澄曾经是否也是这样,抱着这样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怕磕着碰着,费尽心思逗怀里的奶团子开心。他那样一张嘴啊,哪能讲得出什么好听的故事啊。

可他那样一个人啊,真的做到了啊。




他经常会在小阿凌睡着后一个人坐在曾住着两个人的房间的地上,手指一遍遍的摩挲着剑身上的"三毒"两个字。

我的阿澄,你这么多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他看着金凌从一个奶团子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云梦莲花坞日益强盛,看着莲花湖中的莲花盛开又凋零。十七个春秋,六千多个日夜,他将那人藏在心底,从未忘记。




金凌已经长到同他献舍归来那年的岁数,他也循着过往的记忆去到了莫家庄,将那只断臂收入乾坤袋中。




可江澄没有出现。没有大梵山,没有食魂天女。那个他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身影,一直未出现。




他想着再等等,再等等。无所谓现实中过了多久,他只想等来那个紫色的身影,唤他一声"阿澄",然后带着他回到莲花坞。




江澄回来了。只是这次,选择离开的,不再是他魏婴魏无羡,而是江澄江晚吟。




去往义城查案前,魏婴同金凌一起去了趟镜湖月。

镜湖月处在云梦与夷陵交界之地,本是一片乐土。不知为何近几年怪事越来越多,甚至有当地的百姓跑到莲花坞来寻求帮助。

几个世家听说镜湖月的怪事,约摸着是有个什么棘手的邪祟在山上,便约好一同前去处理。魏婴想着也该带着金凌出去历练历练。




金光善五年前离奇死亡,金子轩继任家主,而金光瑶则作为副宗主辅佐金子轩,倒也相安无事。金凌是金家长子嫡孙,将来必定是要继承金家,继任兰陵宗主。有些事情总该学着处理。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邪物如此棘手。




那团黑气盘旋在镜湖月的上空,怎么都打不散。几个胆子大的修士御剑前往,都被那团黑气吸食了魂魄,再回来是已是一具空壳。

几个带着门生前来的世家家主觉得事情不对劲,同魏婴商讨了一番,决定先撤退到镜湖月外围,从长计议。

他们打算从长计议,那团黑气却不肯放他们离去。一整团黑气突然散成几块,朝不同的方向冲去。




魏婴心中大喊一声不好,抬手召出紫电,把金凌护在身后。

"阿凌,站在我后面,哪都别去,知不知道!"

金凌被魏婴这一嗓子吼的一怔,赶忙取出腰间的佩剑,背对着魏婴站在他身后。




魏婴这边自顾不暇,别的仙门修士也好不哪去。不停的传出惨叫声,那些黑气却像是怎么都杀不完。他咬咬牙,把紫电往金凌手里一塞,召出三毒,护着金凌向外围走去。




"阿凌,拿着紫电,这个比剑有用。"

"舅舅!你把紫电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叫你拿着就拿着,你舅舅我多厉害的,哪那么容易死。"




他提起三毒,想要向前为金凌杀出一条生路。然后看着眼前的景象伫立在原地,半响没了动静。




那一男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袭黑衣,头发用紫色发带绑起,腰间佩戴着一枚银铃,手中拿着一条闪着红光的长鞭,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颤抖着双手,差点握不住手中的三毒。

"澄,阿澄。"

他轻轻唤起那个曾念过千百遍的字眼,凝视着那人的眼睛。

可这次,那黑衣男子不似从前那般,转过头来唤他一声魏婴。




那黑衣男子猛的挥起手中长鞭,四处游荡的黑气被打散,镜湖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黑衣男子收起手中长鞭,对着魏婴所在的方向作揖行礼。

"鬼界叛贼入侵人界,还请谅解。"




"阿澄,阿澄。"

魏婴上前两步,走到那黑衣男子面前,抬起手想扶住他的手臂,却又悻悻的收了回来。

这是我的阿澄,是我心心念念盼了十七年的阿澄。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想问,想问那人是如何回来的,为何不似他那般献舍回来,而是与从前同一副相貌。他想问,想问那人这十七年是否成了孤魂野鬼,独自在黑暗中飘荡。他想问,想问那人是否还记得他,是否还愿意再唤他一声魏婴。

他没有问出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六个字。




"阿澄,你回来了。"




那黑衣男子猛的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紫衣男子,瞪大了眼睛。

"你,"




魏婴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阔别了十七年的脸庞,可那黑衣男子却突然退后一步。

魏婴被他一举动一惊,上前一步走到那男子面前,"阿澄,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可他越是靠近,那黑衣男子越是要远离。

他不停地向后退去,听着魏婴的话语,轻轻张嘴,"魏婴。"




魏婴闻言一喜,上前想将那人搂进怀里,然后对他说,阿澄,欢迎回来。




可他没有抱到那人。那黑衣男子周身突然泛起一阵鬼气,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在他身旁。那红衣女子勾了勾唇,然后开口道,"澄,走了。"




江澄见到那女子并不惊讶,甚至没有对她口中的称呼有什么反应。

魏婴闻言一愣,摇了摇头退后两步。

那女人叫江澄什么?

阿澄他,什么时候允许别人这样叫他了?

我当初叫他澄澄的时候,他还闹了好一阵子的别扭,这女人这样叫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澄抬起头看了眼魏婴,然后转身面向那红衣女子。

"嗯,走吧。"




魏婴猛的向前一步想抓住江澄的衣角,那红衣女子却快他一步同江澄一起消失在他眼前。他看着眼前的一阵红光,看着江澄消失在自己面前。

那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仿佛再用些力就能被捏碎。

他猛的睁大了眼睛,向后倒去。




阿澄,你当年看着我同蓝忘机离去,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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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衣女子同江澄出现在一处莲塘旁。

"谢了。"

"谢什么,我带着你来到人界,自然要得帮着你的。"




江澄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塘中盛开的莲花。那红衣女子叹了口气,道,"你到底还是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江澄轻笑一声,回道,"那你呢,云清,若是有一日那人突然死而复生出现在你面前,你能够平静的面对他吗?"




那红衣女子也不恼,轻笑一声,同江澄一起看向塘中盛开的莲花。




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啊,再见怎么可能平静的下来




这个世界里,魏婴等了他十七年,江澄又何尝不是寻寻觅觅十七载。

万鬼啃噬,魂飞魄散。他拖着一个残破不全的魂魄,在人世间游荡近五载,才凑齐了一魂五魄,得以进到鬼界。到如今,他仍旧是个魂魄不全的残体。




他和他的那身铮铮傲骨,再苦再累都不曾放弃。他凭着那一腔执念,凭着那份责任,凭着心中的那个家,和那份从来不曾说出口的爱,撑到了今天。在世间凑齐一魂五魄,在鬼界里咬牙求生。

不论是现实还是幻境,三毒圣手江澄江晚吟,从来都不只是世人口中那个凌厉刻薄的男子。江澄此人,从来都不是"凌厉刻薄"四个字所能概括的。




那红衣女子抬手取下面纱,对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轻笑一声,"你倒是懂。"

魏婴此时若是在这里,大约会惊呼出声。

慕云清的容貌同江澄有六分相似,而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却是像极了他魏婴。




江澄第一次见到她时,着实吓了一跳。

这女子的容貌,像是把他与魏婴相貌的结合体。




他未曾开口,慕云清却像是有读心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一鞭子打散在他们身旁游荡的厉鬼,然后将周身泛着红光的鞭子塞到江澄手中,那鞭子同紫电一般化为一枚指环,套在江澄的手指上。




"诶诶诶,你可别说我跟你还有魏无羡长得像啊,姑奶奶我可比你们大了几万岁,怎么算也该是你们长得像我啊。"




江澄这厢还没从手上那枚神似紫电的灵器所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见慕云清这么一番话,抬头看看那红衣女子,又看看手中的指环,脸上显然写着"迷茫"两个大字。

慕云清见他这个反应轻笑一声,上前两步走到江澄面前,勾了勾唇角,开口道,"江澄,好久不见。"




江澄拧着眉盯着慕云清的脸,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见过我?"

"见过啊,不过你大概是没什么印象的。"

她踢踢脚边的小石子,转了个身背对着江澄,"你在夷陵乱葬岗里的时候,见过我的。"




夷陵乱葬岗。那段经历是江澄这一世刻在骨子里的伤,那么苦,那么痛,却又夜夜入梦,每个场景都真实得像他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他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是否有那么一个红衣女子曾在乱葬岗上出现过。

有那么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曾出现在他的梦中,递给他一支黑色的笛子,然后便再无踪迹。




陈情。




他猛的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看着慕云清,

"是你?"

"想起来了?"

她转过身来对着江澄,勾着那双魅人的桃花眼看着他,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支黑色的长笛。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慕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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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同样盯着湖面上的倒影,听见慕云清的话摇了摇头,"懂什么,切身经历而已。"




"那倒是,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自己经历过才知道是什么感觉。"




江澄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盯着湖面上倒影出来的那张脸。他已经十七年没见过这张脸了。

在世间游荡的那五年自不必说,之后到了鬼界,更是不存在镜子这种东西,忘川河水也从不会将人脸倒影在上面。明明是自己的相貌,他此刻却觉得分外陌生。




这是我吗?是吧,是我江晚吟吧。




他侧眸看向湖中的另一个倒影,敛了敛眸,开口道,"云清。"

"嗯?"

"我倒从来没问过你,为何要救我。"




从前在鬼界时,江澄忙着处理各种鬼界的事务,而慕云清倒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大半个月见不到鬼影。她从众多厉鬼手中救下江澄,自然是有代价的。




身为鬼王的幺女,在鬼王闭关期间,本该是代为处理鬼界事务,日日坐在书案前看公文。然而显然慕大小姐把事务全扔给江澄了,自己这个正正经经的鬼界帝姬倒是大半个月不露一次面。

江澄偶尔也会感叹两声,自己真是个劳累命。从前活着的时候要处理江家宗务,这会化成鬼了还得帮着处理鬼界事务。




慕云清与江澄的见面时间并不少,可从没人提起过这个问题。慕云清不说,江澄也不问。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救与被救,更多的是靠那份相同的执念与坚强建立起来的。




骨子里刻着的,都是执着和倔强。




慕云清被江澄这句话问的一愣,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挑了挑眉,

"这么久了你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救你啊,"

她抬起头,对着空中那轮红日眯了眯眼。

"江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很像。"




我也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可最后他死在我面前。




"我爹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我二哥都出生好几年了,可我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嫁人了。横竖我上头有两个哥哥,鬼界不需要我继承,鬼王一脉也有人传承下去。"

"挺不负责任的吧,仗着我上头有两个哥哥,任性妄为。"




兜兜转转那么久,最后不过是大梦一场。




"江澄,你和我很像,你和他也很像。"

"不论是曾经还是如今,守着那个家,守着那份责任,守着那份感情,从来都不曾放弃,到最后都不忘护着他们。"

"我挺佩服你的。我若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未必有你做的好。"




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啊,怎么可能忘得了。

于江澄而言是这样,对慕云清何尝又不是这样。她出手救江澄,除了因为江澄的性格于自己很像,更多的是为了江澄心中的执念和感情。




她爱的那个人,同江晚吟一样,一样的铮铮傲骨,一样的倔强。




"江澄,我不希望你与魏无羡,走上同我一般的结局啊。"

若是可以,请你们好好幸福下去吧。也算是,弥补我当年的遗憾。




他们就那样站在湖边,一个盯着空中的那轮红日,一个盯着水中的倒影。慕云清从前从未说过自己的故事,江澄估摸着大约也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结局。

她所谓的肆意妄为,其实不过是历尽千帆后的故作潇洒。




他敛了敛眸,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佩服什么啊,我最后也不过落得个灰飞烟灭的结局。"

"江澄,你做的很好了,真的做的很好了。"

"你阿爹阿娘若是泉下有知,会为你骄傲的。"




她轻叹一口气,侧过来看着江澄的脸,歪着脑袋,开口道,"你呢?我倒也没问过你当年为何要那样做。"




假意召出万鬼攻击仙门修士,却又一剑了结自己,甚至还让世人误以为是魏无羡大义灭亲,亲手杀了他江晚吟。

江澄,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江澄握紧了拳头,半响,才憋出那么一句话。

"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他死在云梦莲花坞,万鬼啃噬,灰飞烟灭,又是魏婴亲手所杀,这样一来,江晚吟修鬼道一事对江家的影响便会降到最小,云梦江氏能够保全名声,江厌离和小金凌不会因此在金麟台为人诟病,魏婴也能够顺理成章的继任江氏宗主。

在那样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日就算我侥幸逃过一劫又能怎样,我逃得过一次,逃得过两次,那第三次第四次呢?我已经被世人抓住了把柄,与其等到事态愈发严重,等到我下一次发狂出手伤人,等到仙门百家上门讨伐云梦江氏,我不如借他的手自行了断,让世人以为是他杀了我。"




"那他呢,他怎么办。"




他苦笑着摇摇头,侧过脸去不再看湖中的倒影,

"我没得选,这是能够保下江家最好的办法。事态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了,再拖下去形式只会越来越严峻。"




我若是同他商量对策,他必定不肯让我死。届时事情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我可能会毁了整个江家。

我不能让江家祖祖辈辈建立起来的基业毁在我手里,绝对不能。

我也会怕啊,怕哪一日发起狂来,大开杀戒,毁掉整个莲花坞,那只是一个开端,一个告诉我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的讯号。

我没有别条路可走,那是能将伤害降到最小的唯一办法。这是我的责任,是我身为江家宗主,必须要担起的责任。




一个江晚吟换来云梦江氏免于祸患,值。




他护住了莲花坞和江家,护住了江厌离和小金凌,护住了魏无羡。独独护不住自己。




慕云清侧眸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分想象的容貌,突然就笑了。

"江澄,你们人界,有句话,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吧。"

"有啊,"他垂眸看向腰间那枚银铃,"云梦江氏家训,明知不可而为之。"

"是吗,那你倒是把这句家训理解的透彻。"

"可我父亲总说我没有没有江家风骨,从来都不懂这句江家家训。"




慕云清闻言一愣,继而抬起手来拍拍江澄的肩膀。

"江澄,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你何尝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冲出去救他是死路一条,明知道爱上他便是错,明知道那样的方式会让自己灰飞烟灭,什么都留不下。

可你还是做了,还是义无反顾的跑了出去,还是义无反顾的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感情。你何尝不懂江家风骨?何尝不懂那句江家家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向慕云清。

"走吧。"




慕云清轻笑一声,向前走去。

"你这情绪倒变得挺快,去哪啊?我可跟你说我现在不会鬼界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可不想立马就回去。"

江澄挑了挑眉,跟上她的脚步。

"那你三天两头的每个影是出去干嘛了?体察鬼情?"

"你猜啊,反正我不告诉你。"

"不回鬼界,去查查那日在忘川河中看到的那条断臂吧。"

"你没事查那个东西干嘛?"

"魏婴把它收到自己的乾坤袋中了。"




慕云清前行的脚步一顿,突然大笑两声。

"江大宗主啊,你什么时候能清闲几天,我看着你都闲累。"

他勾了勾唇角,开口道,

"您大小姐什么时候能正正经经的履行履行鬼王幺女的责任,我什么时候就清闲下来了。"

"诶诶诶,我可是你的恩人,再说断臂这种东西,我用点秘术就能查清楚的东西,弄那么麻烦累不累啊。"

"在人界还是按着人界的规律来吧,就当您大小姐体察体察民情成吗?"

"成成成。"




那一红一黑两抹身影渐渐远去,直至再也看不到踪影。

——————————————————

魏婴开始不停地做噩梦。

他梦见那日在镜湖月的场景,江澄和那名红衣女子转身离去;他梦见在一片黑暗之中,江澄朝着他走来,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就那样掠过他身旁,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猛的从梦中惊醒,怀中的三毒被他的体温捂的温热,手中的紫电时不时发出电光。而他看着怀中的剑,再也止不住情绪。




他不要我了。

江澄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魏婴瘫坐在地上,任由眼泪沾湿了衣襟。他甚至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三毒,三毒。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死死的抱住怀中的三毒,口中不断念叨着什么话语。




三毒,对了,三毒。三毒是阿澄的佩剑,是他除了银铃外最珍视的东西,他一定会回来拿三毒的,一定会的。




魏婴忘了,从前的江澄也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以为只有守着陈情,便能等来魏婴。到最后,江澄等来的不过轻飘飘的一声"对不起"。

他把三毒死死的抱在怀里,那样冰冷的一个物体,在他怀中被捂的温热。而从前江澄那样赤诚的一颗心,他却不肯给予一丝温度,再给那人一份温暖和希冀。




他总算懂了,从前江澄所说的"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从前江澄对他说的那声"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给的不是他魏婴,而是江晚吟那么多年错负的执念和深情,是对自己十三年的空守,对自己那颗从不被人在意的赤诚之心。

那声对不起,是在告诉他魏婴,江晚吟打算放下了。江澄是真的打算放下前尘往昔,好好做他的江宗主,管理云梦,好好扶持金凌。若不是邪祟危及他的性命,江澄与魏无羡这辈子大约是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江澄何须同人说对不起。

他这一生,四十载光景,除魔卫道,斩尽宵小;携三毒紫电,守卫云梦百姓;拼尽全力爱护金凌与江琦。如此种种,却不能为他换来一个好结局。

他这一生,错在生来不讨父亲喜爱,错在没有生在一个父母和睦的家庭,错在爱上了魏婴。

可他从未悔过,从未后悔自己生在云梦江家,后悔自己当年为魏婴引来追兵。他只是怨,怨自己为何如此弱小,护不住父亲和阿娘,护不住阿姐,给不了金凌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他只是想要一个家。




江澄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父母,无愧于云梦百姓,无愧于魏婴,独独对不起他自己。




魏婴和江澄之间的那份情,十几年前就该结束了。在魏婴亲口说出那句"不必保我,弃了吧"时,就已再无回旋之地。

江澄不过是抱着那一份执念,坚信着那人到底还是在乎自己。

到最后,魏婴亲手否定了江澄十三年来的执念与希冀。




他的少年遍体鳞伤,一颗心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该结束了吧。放过江澄,也放过自己。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魏婴放下怀中的三毒,推开那扇门,就这样走了出去。

他一步步,一步步,淌过血与泪,淌过江澄的执念与深情,最后跪倒在院中的那颗梨树下,任由雨水冲刷着他洗不净的罪与孽。

他心说,阿澄,是我负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与江澄相伴畅游莲花湖的夏天,再也不会来临。而幻境之外,江晚吟到底是没有等来属于他的夏季,没了生息。

—————————————————

魏婴强撑着走了下去。

去到义城,去到清河,去到金麟台,最后走到观音庙。幻境中的金光瑶最终也没能逃过去,被困在观音庙。




魏婴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这一生对不起江家,对不起江澄的太多太多,他已经无法去弥补些什么,在幻境中走到底,起码还能救得了江澄的命。

可幻境中的一切早已偏离了他们曾经历过的那些故事,他同江澄被困在幻境之中,幻境外的江晚吟已经没了气息,而魏无羡昏迷不醒。




他到底是亏欠江澄一生,最后也没能救得了江澄的命。




而他如今站在观音庙里,面对着金光瑶的话语,算是能体会到当年江澄的心情。

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属实,无力反驳。

是他魏婴害得莲花坞被血洗,害得江澄丢了金丹,挨了戒鞭,被丢到乱葬岗,最后为保莲花坞和家人走上了那样极端的道路。

他提剑护着身后的金凌,护着身后的金子轩和江厌离。

而江澄当年,面对着金丹真相,面对着他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面对着他与蓝忘机的调情,却依旧要苦撑下去,护着金凌,护着他魏婴。

若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江澄,他必然也是毫不犹豫的提起三毒,死死护着身后的家人。




魏婴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江晚吟,同慕云清一起,坐在观音庙的屋顶上,看到了庙里的一切场景。




"不走吗?魏无羡他们已经离开了。"




江澄摇了摇头,仰头灌下一口酒,

"去哪?"




莲花坞早就回不去了,鬼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我还能去哪?




慕云清闻言一笑,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朝江澄伸出了手。

"澄澄,想不想看看,你与魏无羡之间,真正的故事与结局?"




江澄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慕云清,而后者对他挑挑眉,示意他把手放上来。

江澄放下手中的酒坛,把手放在了慕云清的掌心。




而后白光闪现,场景变换,光怪陆离。

大梦一场,这不过是个幻境。

他与魏婴真正的结局,是江澄死于夜猎,而魏婴受不了打击,一念疯魔,日日守在莲花坞等着他归去。




慕云清在他被邪祟所伤前动用了秘术,制造了这样一个幻境,为的就能让他与魏婴有一个好结局。

可到最后,他与魏婴依旧没能摆脱命运的枷锁,走向了分离。




江澄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抬眸看向慕云清,

"你?"

慕云清只是笑笑,而后开口问道,

"江澄,你愿不愿意,再次改写你们之间的结局?"

江澄瞪大了眼睛,看着红衣女子,却又未发出声音。




"我有办法的,而这个办法,决定权在你。"

"这个幻境与那个世界已经完全分离开来,成为两个平行世界,相互之间再无任何联系。"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让你们回到穷奇道截杀前,回到过去。"

"只是魏无羡此人魂魄残缺,他身死乱葬岗后本该坠入鬼界,最后不知怎的竟被莫玄羽献舍招了部分魂魄去。"

"你若是想回到过去,那么魏无羡的位置该由你来代替,你将代替他,成为鬼界判官,永世不得超生。"

"你可想清楚了,即使是回到过去,可那个世界的江澄不会有你的任何记忆。你这是在牺牲自己成全另外一个世界的江澄与魏婴。"




"江澄,你可愿意?




"我愿意的。"




他朝慕云清伸出手去,

"我愿意的。"




慕云清闻言一笑,把一枚银铃放在江澄掌心,而后周遭变为一片黑暗,一条漆黑的道路通往忘川河畔。

"澄澄,拿着这枚银铃,别回头,一直向前走去。"

而她自己,就那样笑着看向江晚吟,身体逐渐透明。

江澄心下一沉,觉得有什么东西涌入脑海里,突然上前一步,喊到:

"子宁!"




慕云清一愣,而后突然就笑了起来。

"江澄,去吧,向着忘川河走去,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江澄点点头,也不再追究刚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两个字眼,转身向前走去。




而慕云清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了这篇黑暗里。

她在彻底消失前,对着那个紫色的身影,轻轻说到,

"再见了,爸爸。"




魏婴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着一袭黑衣,手握陈情,站在乱葬岗上,而他对面,站着一袭江家宗主袍,手持紫电的江澄。




江澄眉头紧皱,握紧了手中的紫电,

"魏无羡,你若执意要保温家的人,我便保不住你!"




魏婴蠕动着嘴唇,而后猛的扑进了江澄怀里。

"我不要,阿澄,我知道错了,你带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莲花坞好不好?"




江澄浑身颤抖着,抬手抱住魏无羡,轻声答到,

"好,好,我们回家。"




无关前尘往事,无关未来期许。

只要你肯回来,我拼尽全力,也定要保住你。



朋友,救命!!!

疑是故人来

叶瑾瑾瑾瑾:

00.

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01.

云梦莲花坞最美的时候,便是莲花盛开的季节。




莲花湖上绿油油的,莲叶一片片的连在一起,零零散散的几枝花骨朵冒出头来,等时间一到,尽数盛开。




你若仔细去看,会发现那一片绿油油中有两抹紫色的身影,两个少年驾着一叶扁舟在莲花湖中飘荡。




江澄与魏婴下午要去婆婆家,这会正想着从莲花湖里捞两条鱼一并带过去。

魏婴握着一柄鱼叉盯着水面,江澄在一旁拿着船桨。




他盯着水面不说话,突然扔下鱼叉猛的跳入水中。

江澄被魏婴这一举动一惊,差点跟着跌到水里去。




那人一头扎进水里,水面泛起几阵波澜,便没了动静。




"魏婴?魏婴?"

他唤了几声那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江澄拿着船桨不停的向水面望去,那人一直没有露出头来。




该死,不会真溺在水里了吧?

江澄咬了咬牙,把手中的船桨往船上一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他在水中寻找着那抹紫色身影,半天没有看到踪迹。




江澄伏在船沿,正想着那人不会真的溺死在水里了吧,突然有人在水下抱住了他的腰,然后露出一个脑袋来。




"澄澄!吓到你了吗!"




江澄被他的动静吓得一抖,差点掉到水里去。

他在水里的腿恶狠狠的向后一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看了那人一眼。




"你跑哪去了?"




魏婴也不恼,游到他身侧,同他一并伏在船沿上。

"你刚才一直往船的那边看,我就待在船的这边啊!"




江澄觉得自己刚才绝对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担心这个祸害是不是溺死在莲花湖里了。




02.

两人也不上船,伏在船沿,下半身浸在水里,欣赏着莲花湖的大好风光。




虽然这个时候的莲花湖怎么看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但在他们心里啊,不论何时的莲花湖,都有着最美的风景。




有着他们想要铭记一生,想要他们想要守护一世的,最美的风景。




魏婴东瞧瞧西看看,突然发现了什么,抬手拍拍一旁江澄的肩膀。

"澄澄澄澄你快看!"

"你又闹腾什么!"

"不是我闹腾,澄澄你快看!"




魏婴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莲叶,江澄看去,莲花湖中间赫然一朵盛开了的莲花。




"澄澄澄澄!我们现在划船过去把话摘下来送给师姐吧!"

江澄没有答话,翻身上船。魏婴笑了两声,然后跟着翻身上船。




他们划着小船,向莲花湖深处驶去。




那莲花开的较远,被许多莲叶包围着,无法把船划到附近。

魏婴比划了下距离,转头对着江澄道

"澄澄澄澄!你在船上稳住平衡,我踮起脚去摘莲花!"

"为什么你去摘莲花?"

"我比你高一点,手长一些嘛!"




江澄瞪着他不说话,魏婴见状一笑,道"我比你大一岁嘛!来年师妹就长得比师兄高啦!"




江澄冷哼一声,蹲下身来,稳住船身,示意魏婴快去摘莲花。

他踮起脚,伸长了手去摘,眼看着就要够着了。




"师妹!我够着"

"扑通。"




那句我够着了还没说完,水面突然溅起巨大的水花。

船没事,两个人都掉进莲花湖了。




江澄从水里探出头来,游到船边,大喊一声"魏婴!"

那人游到船边,将一朵莲花举到江澄面前,回道

"澄澄澄澄你别骂我,花在呐!"




03.

江厌离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魏婴与江澄驾着小船靠岸。

魏婴手中还拿着一朵莲花。




她走到岸边,看着两个衣衫尽湿的少年轻轻一笑。

"怎么掉到水里去了?"




江澄把船停到岸边,魏婴将手中的莲花举到江厌离面前。

"师姐你看!莲花湖的第一朵莲花!"

"你们就为了给我摘这个掉到水里去啦?"

"哼,还不是这人闹腾,摘个莲花非得探出半个身子。"

"诶澄澄你别骂我你也掉进湖里了。我师姐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当然得配上第一朵莲花啊!"




江厌离伸手接过莲花,抬手在两个弟弟脸上捏了一把。

"快去换身衣服,还得去看婆婆呐。"

"好!"




魏婴拉着江澄向卧室走去,离开时还不忘对着江厌离挥挥手。

"师姐,记得找个花瓶插上!"




04.

他们口中的婆婆是云梦一片莲塘的主人。

早年丧夫丧子,独居在莲花坞旁的小镇上。




江澄他们之所以会与婆婆相识,是因为魏婴有日摘了婆婆莲塘里的一枝莲花。




那日江澄与魏婴到小镇上来采办,两人分头去买不同的东西。

魏婴购置好物品,准备返回去找江澄,看到了那一片莲塘上一支开的正好的莲花。




那时莲花坞里的莲花都还是花骨朵,含苞待放。

魏婴想着将这朵莲花摘下来,带回去送给江厌离,便划着停在岸边的小船向莲塘深处驶去。

魏婴摘下那朵开的煞是好看的莲花,有驾着小船返回岸上。




哪知道刚一上岸,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哪来的小贼偷我老婆子的莲花!"




魏婴被这声吼叫吓得一愣,回头一看那拿着竹竿向他跑来的老妇人,转身就跑。




江澄买完东西正准备去找魏婴,正好与从小巷子里跑出来的紫色身影撞了个正着。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魏婴拉着向前跑。




"澄澄澄澄快跑有人追我!!"

江澄被魏婴这一拉一个踉跄,好不容易跟上魏婴的脚步向前跑去,

"你又惹什么事了人家要追着你跑?"

"这个我回去再跟你说现在赶快跑啊!!!"




魏婴拉着江澄跑过两条街,身后拿着竹竿的老妇人渐渐没了踪影。

年过五旬的老妇人追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结果可想而知。

之后虞紫鸢知道了,罚着两人在祠堂里跪了大半夜,第二日江厌离领着两人上门道歉,这事才算完。




江澄莫名其妙被拉着跑了两条街,回家还挨骂跪祠堂,气的把被子往门外一扔,转身就把魏婴锁在了门外,两人闹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江澄出门去把魏婴领了回去。




后来江厌离谈起这事时,魏婴哈哈一笑,说道

"我家澄澄哪舍得我睡在门外啊,肯定会开门的啊!"




05.

射日之征结束后,莲花坞的一切慢慢走上正轨。

魏婴拉着江澄来找婆婆,请她帮江厌离缝制嫁衣。他们想着姐姐总要出嫁,总不能让新娘子穿着自己做的嫁衣走上花轿。




魏婴那时会想,婆婆和江澄挺像。

嘴上说着这俩臭小子怎么那么麻烦,手上的针线却不肯停下。




那件嫁衣的最后两针是江澄与魏婴缝上的。

江澄拿着手中的绣花针,倒比他刚学着处理宗务时还紧张。

他们小心翼翼的,把针穿过那件衣裳。这件火红的嫁衣,承载着江澄与魏婴还有婆婆对江厌离最好的祝愿。

愿她家庭美满,一世安康。




可惜最后魏婴没能亲眼看到江厌离穿上这身衣服的模样。




这都是后话。

如今的江澄与魏婴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拎着东西并肩走在云梦的街道上。

"我都好久没见婆婆了,不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哼,"江澄冷哼一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上个月我和阿姐去眉山办事,嘱咐你去帮婆婆补补屋顶上空缺的几块瓦片,你倒好,直接把人家屋顶给拆了,最后还得等着我们回来再带着师弟他们去给婆婆重新修屋顶。"




魏婴抬手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道"那是意外,意外!我哪知道那屋顶那么不经踩蹬两脚就全塌了。再说这不是有澄澄你在吗!师妹在手天下我有!"




江澄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圆溜溜的杏眸瞪了他一眼。

"回头你再被阿娘罚去跪祠堂我可不救你,等死吧。还有,再叫我师妹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还是去给我送吃的了啊!"




他见江澄又一巴掌要拍下来,赶忙向前两步,转过身来笑嘻嘻的看着江澄。

"诶澄澄你别打我!我们快走吧,我可想婆婆了!"

"你想的恐怕不是婆婆,是婆婆做的藕粉桂花糕吧。"

"都想啊!所以我们快走吧,别再路上磨蹭了!"




他们抬起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内坐着一位老妇人,院中弥漫着藕粉桂花糕的清香。

魏婴牵起身侧少年的手,向那老妇人走去。

"婆婆!我和阿澄来啦!"




06.

你若问莲花坞的冬天是怎样的。江澄大概会在你面前堆出厚厚一沓文书,再拿出一坛霸王醉。




在江澄的记忆里,年少时的莲花坞,有每日必行的早课,温暖的被窝,姐姐的莲藕排骨汤,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还有那人拎来的一坛霸王醉和一本标注过的古籍。




江澄独自坐在书房里温习这上午夫子讲过的古籍。云梦已经入冬,昨天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房内燃着一盘的炭火,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澄今日心情不错,上午江枫眠来学堂查看,夸了他最近功课做的挺好。

如果魏婴没有一脚把门踹开,他的好心情大概还能再维持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人,递出一个"你如果不给我一个踹门的理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的眼神。

魏婴假装没看到江澄的眼神,拎着一坛霸王醉走到江澄面前,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

"师妹!今晚去喝酒吗!"




江澄看了看桌上的酒坛子,又看了看面前的魏婴。

"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我觉着这天马上要下雪了,出去喝一杯嘛!"

"你不怕回头给阿娘逮住?"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大诗人白居易说的!"




江澄狐疑的瞪了他一眼,魏婴连忙把手中的古籍摆到他面前。翻来的那一页圈出一句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是吧是吧,这可是大诗人说的!怎么样澄澄,出去喝一杯吗!"

江澄放下手中的笔,提起桌上的酒坛,道

"走!"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并肩坐在屋顶上,各自拎着一坛酒,欣赏着南国的冬日风光。

大半坛霸王醉下肚,江澄已有几分醉意,脸颊一片绯红。他抬起手中的酒坛,正想再喝一口,身侧那人的脑袋突然一歪,落在了他肩上。

他转头看去,魏婴已经陷入沉睡。他轻笑两声,灌下一口酒,

"这祖宗,找我出来喝酒自个反倒先睡着了。"




他难得温柔的抬手,拂去那人肩头的细雪,轻轻抚摸着那人乌黑的长发。

魏婴在他肩头蹭蹭,出声道,"澄澄。"

"嗯?"

"我们说好的,要做一辈子的云梦双杰,一起守护好云梦莲花坞。"




"好。"




儿时的约定,年少时的期许。如今想来,不过大梦一场而已。




07.

江澄到达约定地点时,魏婴已经坐在莲塘旁,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里的竹竿击打着水面。

他轻咳一声,那人转过头来,站起来对着他一笑

"澄澄,你来啦!"

江澄挑挑眉,走到魏婴身边坐下,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一坛酒。

"夷陵老祖相邀,我哪敢不来啊。"

"你够了啊!老拿这个笑话我!"




江澄轻笑两声,将手中拿着的纸包往魏婴身上一扔,打开酒盖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魏婴拎着江澄扔过来纸包看了两眼,又戳了戳,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转头问道

"澄澄,这包什么东西啊?"

"昨天去看婆婆,带了些藕粉桂花糕回去,给你留了一包。"




魏婴闻言一喜,赶忙打开纸包,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江澄偏着脑袋看着身侧那人的举动,时不时抬起手灌下一口酒。




魏婴解决两块糕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江澄。

"澄澄,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就那样吧,不好不坏,挺好的。"

"哦……那,那师姐呢?"

"挺好的,金子轩对阿姐挺好的,再过两个月孩子也该出生了。"




魏婴被"孩子"两个字吓得一怔,对着江澄眨眨眼睛,突然大喊一声

"师姐有孩子了????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江澄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差点把口中的酒喷出来,伸腿往旁边一踹。

"这还没出生哪知道是男是女?"




"哦也是也是。不过金家那边肯定想要个男孩子吧。"

"金光善自然是想要个男孩子的。"

"男孩子挺好的啊,不然我给小外甥的字不是白取了!"

"金家和江家的后代取了个如兰你还好意思说?"

"怎么就不好意思说了多好听啊!不过女孩子也挺好的像师姐那样多好啊。"




江澄转了转手中的酒坛,看着那人眉飞色舞的跟他讨论阿姐孩子的性别问题,眼神沉了沉。




"你呢。"

"啊?"

"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魏婴被江澄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垂下脑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吧。"




"是吗?",江澄轻哼一声,眯了眯眼睛。




"魏婴。"

"嗯?"

他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半响才回道,"没事。"




江澄放下酒坛起身召出三毒,对着魏婴摆了摆手,御剑离去。

"我明天还得带门生出去夜猎,走了。"




他想说什么?

魏婴,你若是累了,就回来吧。江家护得住你,莲花坞护得住你。




我也护得住你。




可他又何必问出口,

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出口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着这样就挺好。

我在云梦莲花坞,你在夷陵乱葬岗。

时不时出来见上一面,喝喝酒聊聊天。




这样就挺好。




08.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魏婴很喜欢这句诗,特别是后半句。




他觉得自己与江澄便是诗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可他忘了这诗前面还有一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饮酒作乐,心有灵犀,那都是昨日的事情了。




是他亲口说出那句"对不起,我食言了。",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与江澄之间所有的前尘往昔。




怪不得别人,因他而起,由他而终。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09.

那年在夷陵乱葬岗,江澄携着三毒紫电,看着那人在他面前万鬼反噬,灰飞烟灭。




从此身旁再无故人。




他看着魏婴在他眼前灰飞烟灭,上前想抓住些什么,却连灰烬都留不下。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陈情,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莲花坞。




什么"江宗主大义灭亲啊!""夷陵老祖死了,除了一个大祸害啊!"都与他无关。

他只想回到莲花坞,回到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美好记忆的地方。即使如今的莲花坞再不是从前的莲花坞,即使如今的莲花坞再也没有人等着他归去。

可那是他唯一的归宿,是他唯一能够留住的东西。




他回到莲花坞是已是深夜,小金凌已经睡下了。他死死攥着陈情,推开房门,睡在床上的小团子听见声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的唤了声舅舅。




江澄站在门口半响不出声,小金凌见舅舅没动静,正想穿鞋下床走到江澄面前,却突然被人一把抱住。

江澄紧紧抱着小金凌,不停的颤抖着。




小金凌眼中一片迷茫,显然还没睡醒,被自家舅舅猛的这么一抱,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发现那人不停的颤抖着身躯,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舅舅,舅舅他是在哭吗?




他抬起自己的小短手,学着江澄哄他开心时那样,轻轻拍着江澄的背,哼起那首江澄唱过数百遍的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江澄死死抱着怀中的身躯,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这之后很多年,江澄都会害怕。怕半夜惊醒,身旁空无一人。




可他又能怎样?




故人皆已离去,他追不回,他赶不上。只能在黑夜里四处彷徨,独自惆怅。




10.

云梦江氏宗主江澄江晚吟,夜猎失手,新伤旧病一同发作,不治身亡。




11.

金凌从金麟台赶到莲花坞时,大夫已经下了最后的判定。

"旧疾新病一同发作,药石无灵。"




江琦和江明都站在房门口,显然是江澄已经交代过什么。

金凌咬咬牙推开房门,江澄躺在床上。

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舅舅?"

他轻轻开口,却又怕床上那人已经没了气息。

江澄听见声音睁开眼,转头对着金凌招了招手。

"阿凌来了。"




他咽下心中苦涩,走到江澄面前。

"舅舅,你怎么样了。"

江澄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示意金凌扶他坐起来。




金凌看见江澄摇了摇头,心中一凉。




舅舅他,要走了吗?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张他看了近二十年的脸。

那张脸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皱纹?那双杏眸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似从前那般凌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起,陪在他身边便只有这个紫色身影。




有人笑话他,说他"有娘生没娘养"时,他总会恶狠狠的瞪那人一眼,然后抱着岁华离去。




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他总想着告诉舅舅。

舅舅会为他摆平一切,会护着他一世安宁。




他没有见过阿爹阿娘的模样,那是一生的遗憾,无法弥补,无法更改。

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因此低人一等,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有那样一个人,一直都站在他身后,护着他,宠着他,疼着他,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他可以很骄傲的抬起头,然后告诉世人,

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舅舅。




金凌扶着江澄坐起,猛的睁大了眼睛。

他怔怔的看着江澄,看着他记忆中的那头乌发。

那本该乌黑的长发,如今却掺杂着白色。




我舅舅他,四十不到的年纪,怎么就有了那么多白发。




他颤抖着把江澄扶起,然后跪在床边,抬起手握住江澄的大掌。




江澄轻笑两声,转头看向金凌。




"阿凌。"

"嗯,舅舅我在呢。"

"我去后,云梦江氏由江琦继任宗主,你与阿琦一同长大,要好好互相扶持,好好走下去。"

"嗯。"

"记得要做一个好宗主,可别让我和你阿爹阿娘失望。"

"嗯。"

"阿凌,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再像小时候那般任性,从兰陵的家宴上跑过来嚷着要去看灯会,大半夜还嚷着要去看雪。"




他努力稳住声音,害怕江澄听出一丝丝不对劲。




"舅舅,你,你都记得吗?"

"记得啊,你小时候那么爱闹腾,怎么会不记得。"




你可是我唯一的寄托,我如何能不记得。




那时候金凌左不过七八岁,家宴本是团聚的日子,可他在兰陵孤苦无依。

爷爷死了奶奶死了,小叔叔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该跑到哪去。




路过的几个孩子指着他说道

"诶这就是前宗主的孙子?"

"可不是,长子嫡孙啊。"

"长子嫡孙有又怎样,还不是没爹没娘,还比不得我们幸福呢。"




他当即一怒,一溜烟的跑回宴会场,央着小叔叔找人把自己送去莲花坞。




小金凌一把推开房门时,江澄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看见金凌站在门口一愣,赶忙放下手中的笔走到他面前。

"阿凌?你怎么过来了?金麟台今天不是有家宴吗?"




他瘪瘪嘴,对江澄回道

"我才不想待在那里!"

"胡闹!我现在送你回金麟台!"

"我不,我不回去!回去也没人管我!"




江澄闻言一愣,叹了口气,揉了揉小阿凌的脑袋。

"舅舅,我们去看灯会吧。"

"好。"




江澄一把抱起小阿凌,把他放在自己肩膀上,向着莲花坞旁的小镇走去。




我舅舅多宠我啊,放下手中的宗务陪我逛灯会,大半夜的说要看雪也陪着我去。

舅舅你怎么能走,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江澄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的拍拍金凌的脑袋。

"好了别哭了,我这还没死呢。"

"谁哭了!我才没哭!"




江澄勾了勾唇角,走在金凌的脑袋上揉了几下。

"阿凌,你记好了。"

"嗯。"

"你要好好幸福下去,带着我和你阿爹阿娘的那份一起,好好幸福下去。"

"嗯。"




外人皆道三毒圣手凌厉刻薄。

哪有什么凌厉刻薄,全是胡说八道。

我舅舅他,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男子啊。




他死死握住江澄的手掌。




这只大掌,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曾轻轻拍着他的背,曾教他练剑读书,曾为他驱赶一切黑暗,撑起那一片光明。这只本该有着炙热温度手掌,如今却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他轻轻开口,唱起那首听过无数次的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再抬头,那人已经没了气息。他把脸埋在那只冰冷的手掌里,哭出了声音。




12.

"籍贯,姓名。"

"云梦莲花坞,江澄江晚吟。"

"在人世间可还有牵挂?"

"有。"

"许你三个愿望,作为对着对这人世间最后的留恋。"




"一愿云梦莲花坞,繁荣兴盛,安定富强。"

"二愿兰陵金如兰,独当一面,幸福安康。"

"三愿姑苏魏无羡,斩断过往,走向前方。"




他接过判官手中的孟婆汤,一饮而尽。




像那年虞紫鸢送他们离开莲花坞时那样果断,同当年魏无羡走上乱葬岗时那般决绝。




从此,便与这浮华世间,再无任何牵连。




13.

江澄下葬那日,魏婴独自前往莲花坞。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木渐渐被黄土掩埋,突然想起江澄的那双眼睛。




他记得江澄的那双杏眸,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他小时候最喜欢盯着江澄的那双眼睛,从杏眸中看天上的星星,看莲花湖的风景,也看他魏婴自己。




他最后一次见到江澄是什么时候?大约是一年前他遇上带着金凌出来夜猎的江晚吟。那时的细节他已记不清,可他看的真切,江澄的那双杏眸里满是凌厉,再不似从前那般明亮透彻。




江澄曾有全世界最明亮的一双眼睛,后来,他的眼中是无尽的悲怆与凌厉,眸中再无光与明。




14.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何满子被困在深宫中二十年,江澄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困在莲花坞中二十余年。




画地为牢,却又不肯走出来。




魏婴不知道若是他再唤那人一声"澄澄",唤他一声"师妹",那人会不会同何满子一般,双泪落君前。




江澄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说了些什么,是否有话就给自己,魏婴无从得知。只是听世人说江晚吟弥留之际,陪在他身边的只一个金凌,而后金凌捧着一只小木盒走出来,满脸泪痕,而屋内那人已魂归故里。




他不会知道了,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15.

魏婴独自走在云梦的街道上。

身后传来一声喊叫,那白发苍苍的老人跌坐在地上。




他赶忙走上前去将老人扶起,喊到"婆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啦不中用啦,"老妇人站起身来,"小伙子谢谢你啊"




魏婴盯着婆婆的脸一愣。




他记忆中的那张脸,不似如今这般,满是皱纹。

他们遇着婆婆时婆婆已经五十来岁,但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绝对是个大美人。




他上次见到婆婆是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婆婆的长发中只有几根银丝,如今却已是白发苍苍。




他咽下心中苦涩,道

"婆婆,你去哪?我送你去吧。"




"不用不用,"婆婆拍拍他的手,"今天是阿澄的祭日,我赶着去祭拜他,小伙子快去忙自己的吧。"

那双曾缝制过嫁衣的手,如今满是皱纹。




老妇人慢慢向前走去。

可她口中念叨着的语句,真切的传入魏婴耳中。




"先是厌离那丫头走了,接着无羡那臭小子也不在了,这回阿澄也没了,我这把老骨头怕也是走到尽头咯。"




他看着那个蹒跚的背影渐渐走远,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婆婆的那个晚上,江澄闹脾气将他关在门外,而后又是江澄自己跑出来,把坐在桃树下的他给领了回去。也是在那个晚上,他趁着江澄熟睡,把手覆在江澄的眼睛上,隔着手掌亲吻那双他心中最明亮的眼睛。

他记起那日他与江澄在屋顶上喝酒,除了许下云梦双杰的约定,他还说要一直陪在江澄身侧,看山河湖海,看云梦风景,一辈子保护他,并肩走下去。




我怎么会忘记,我怎么能忘记。




献舍回来后的魏无羡拥有的只是残缺的记忆,恰好忘掉了那些他曾经最为珍视的东西。




云梦的街道上白茫茫的一片,百姓们用这种方式为他们的江宗主送行。

江澄这一生,为云梦,为家族,为莲花坞,为金凌,独独忘了为他自己。




魏无羡欠江澄一声对不起,而江澄这一生,终究是对不起他自己。




16.

他转身离去,又到了记忆里熟悉的那扇木门前。

那个小院子,是他少年时期,除了莲花坞最喜欢的地方,承载着他与江澄最美好的记忆。从前他与江澄出门采办,总会跑到婆婆这里来喝上一杯热茶,吃上两块藕粉桂花糖糕,然后听婆婆讲曾经云梦的光景。




那个小院子,如今空无一人,再无人与他一同喝茶,与他讲起前尘往昔。




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他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并无故人来。




17.

"我一直在。"

"你已离开。"




18.

后来他孑然一身,独自守着那座空城,看他一个人的亿万星辰,等着那个名叫江晚吟的不归人。



哇的一声哭出来

叶瑾瑾瑾瑾:

江澄有一个秘密。




他腰间的那枚银铃并不是他自己的。那枚随他入土的银铃上,刻着的字是"婴"。

魏婴的那个婴。




魏无羡带着温家老小走上乱葬岗的时候,穿着的是一袭玄衣,而他的江家校服和银铃,就在了莲花坞。

后来江澄在仙门百家围剿乱葬岗前偷偷去看魏无羡,把一枚银铃放在那人身侧。

他放在魏无羡身侧的那枚银铃,刻着一个"澄"字。




江澄想,江家宗主江澄是不可能站在魏无羡身后,陪他面对一切的。但云梦江晚吟可以。

而他偏偏先是云梦江氏宗主江澄,然后才是云梦江晚吟。

他把他的银铃给了魏无羡,大概也算是,让江晚吟陪着魏无羡走下去。




后来仙门百家围剿乱葬岗,那枚银铃随着魏无羡一起化为灰烬,再也找不到一丁点踪迹。




江澄还有一个秘密。

他有一只贴身携带的小布袋,里面放着两缕乌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年江澄在书上看到这句话,一时兴起,趁着魏无羡熟睡,剪下他的一缕乌发,然后同自己的那一缕缠在一起,放进了那只小布袋里。

江澄那时想,他同魏无羡损失有一日真的能在一起,大约是不能用结发为夫妻的。

那要如何说?结发为道侣吗?

他轻笑一声,心说道侣便道侣吧,结发为道侣,恩爱两不疑,也挺好的。




后来江澄入殓前,金凌在他身上看到这只小布袋,打开来看,发现袋中的那两缕乌发各自占据着小布袋的一方土地,并未缠在一起。




江澄记得那年仙门百家围剿乱葬岗前,他曾偷偷去看过魏无羡,放下那枚银铃,然后俯下身吻了他心中的那个少年。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离爱情那样近。




他想,他就任性这最后一次,今日之后,他便好好做他的云梦江氏宗主江澄,做那个一心为家族,做那个阴沉凌厉的江宗主江澄。

而那个同魏无羡一起玩闹嬉戏的云梦江晚吟,从此便随风散去。




江澄觉得自己到底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希望着他的少年也喜欢自己,只是那份喜欢埋得太深,藏得太久,魏无羡一时没有发现罢了。

于是他守着陈情十三年,守着他心底最后的那抹光亮近二十载光景。

而后观音庙内,随着魏无羡说出的那声"对不起",他彻底死了心。




从此江澄便不再去想那些年少时的记忆,不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幻影。

家族宗务,扶持金凌,教导江琦,哪个都比魏无羡重要的多。

后来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世人口中的江澄大多是个传奇,十七岁任家主,凭一己之力扛起整个云梦江氏,把江家从满门被灭的深渊里拉了出来,迅速崛起为那个四大家族之一的云梦江氏。




可褪去江家宗主的身份,江澄在爱情里,也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江晚吟同魏无羡都只是岁月里的尘埃,再过几十年,大约就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魏无羡,和那个凭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家族的江晚吟。




他们的故事终将遗失在岁月的长河里,化为尘埃,融入大地。




江澄想他到底还是自私的,在他的弥留之际,把金凌和江琦都赶到了门外,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江厌离缝制的红衣,换下那身紫色的剑袖轻袍,着一袭红衣,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银铃,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还是许了自己一个幻境,同他心里的少年一拜天地,结发为道侣,恩爱两不疑。




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他的少年离家太久了,久到江澄都已经记不清他上一次同魏无羡一起饮酒作乐,插科打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决计不再等魏婴。




而后他一步步走过忘川河畔,走过黄泉奈何桥。

江澄想,下一个轮回,江晚吟不愿再见到魏无羡。




他一个人就挺好。



醉乡浪客:


何为魏婴?


      ——风流,随便,天子笑。     


可否具体?


      ——屠玄武,剖金丹,横笛驭尸。        


可否再具体?


      ——明知不可而为之。



何为江澄?


      ——自负,三毒,莲花坞。     


可否具体?


      ——执紫电,守云梦,一身傲骨。     


可否再具体?


      ——陈情十三裁,等一故人归。



      我还是很喜欢你,


      就像青梅淡酒、竹马扬尘。


      愿你仗剑执酒,亦如当年鲜衣怒马。


      “情之所至,虽千万里,吾念矣。”



       我还是很喜欢你,


       就像紫电陈情、廿载如一。


       愿你星辰入梦,看尽人世千秋万代。


     “浮世三千,山河万色,不及你惊鸿一瞥。”           



      我还是很喜欢你,


      就像春风无羡、秋江晚吟,


      愿你浮生逍遥,纵游世间幻海苍穹。


    “春秋不过一场大梦,梦中人只羡春秋。”

……

叶瑾瑾瑾瑾:

江澄等着魏无羡,魏婴陪着江晚吟。




江澄守着陈情等了魏无羡十三年,那是他自己的秘密,

魏婴身死乱葬岗后化作鬼魂陪在江晚吟身边,也是他自己的秘密。




他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行,但不论是江澄还是江晚吟,魏婴还是魏无羡,都被困在那个怪圈之中不曾走出去。

兜兜转转几十载,最后又回到了原地。




但总要有人冲破层层枷锁,迈步前行。




魏婴又回到了莲花湖上。

冬天的莲花湖格外寂静,莲叶莲花早早凋零,空中的雨滴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没有鱼儿跳出湖面呼吸新鲜空气,也没有人在莲花湖里玩闹嬉戏。




他看到那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站在莲花坞的校场上,躲在江枫眠身侧,颤抖着朝满脸不高兴的江小公子伸出手去,




"你好啊江澄,我叫魏婴。"




"再见了江澄,我独一无二的,江澄江晚吟。"




再见了,我一直爱着的你。



我只想看他们爱得肆无忌惮的样子。

【双杰】世间仍留魏无羡,云梦却已无双杰

仔仔:

那支笛子曾经年累月地挂在那里,一粒尘埃都未曾沾染过。


笛身漆黑,血红的穗子垂下来,动也不动。


我坐在桌边,遥遥地盯着那原本应挂着笛子,现在却空空荡荡的墙,似乎都要盯出血来。


陈情么?


我嗤笑一声。


当年夷陵你不辞而别,我马不停蹄从山上赶回来,发了疯地找了你三个月。


可你回来的时候,就带来了这支笛子。


还有,万鬼千魂。


百家要除你,我刚登家主之位,无法凭一己之力保你,便想你回莲花坞避一避。


有江家在,没有人敢动你的。


有我在,也没有人动得了你的。


可是你说了什么?


“不必保我,弃了吧。”


“弃了吧。昭告天下,我叛逃了。”


“今后魏无羡所做何事,均与云梦江氏无关。”


我不信。


你自己说过的,姑苏双壁,云梦双杰。


一辈子扶持我,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


你以前那么重情重义的一个人,答应了我爹娘,答应了我的这些话,都被狗吃了吗?


可是到头来,魏无羡,你骗得我好苦。


陈情?


魏无羡,你是不是还欠我这一段未陈之情?


大火烧了乱葬岗七天七夜,玄门百家恨不得这座尸山立刻消失。


可他们带走了随便,带走了招阴旗,带走了剩下的半片阴虎符。


我是不是也该带走点儿什么?


带走点儿你曾经真正活过,存在过的证据?


不然,莲花坞就真的再也没有你的痕迹了。


于是我带回了这支笛子。


怕笛子藏在密室,你找不到。


于是我将它挂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东墙上。


怕笛子落灰,你不愿回来取它。


于是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将它擦拭一遍又一遍。


我对着这笛子日日招魂,一边招一边骂得你狗血喷头。


一招,就是十三年。


可你从未出现过。


我四处抓捕疑似被你夺舍之人,严刑拷打,逼你现身。


魏无羡,你是怕了吧?怕我再将你碎尸万段,扔出去喂狗,才不敢回来。


世人说我接近疯魔,可我就这么日日夜夜地等着,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阿凌小的时候,我总带他来莲花坞玩。


有一次开完兰陵金氏清谈会之后,我累得很了,靠在船上睡着了。


醒来以后阿凌问我,魏婴是谁?


我心头一紧,问他是如何知道此人。他却道:


“因为舅舅睡着时一直在说,魏婴,快给我滚回来。”


我整个人如遭雷劈。


是啊,魏无羡,你怎么还不滚回来。


再后来,不知又等了多久,阿凌都到了能成亲的年纪了,在大梵山,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那一刻的心情该怎么描述呢。


错愕,惊诧,暴怒,兴奋,耻辱,讥诮,还有......


狂喜。


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你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


我等了十三年,终究还是把你等到了。


我要抓你回莲花坞,要你跪在我爹娘和阿姐的灵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为止。


要你当着莲花坞所有江家子弟的面,跪下忏悔,直到痛哭流涕为止。


要你身上背负紫电千百道鞭痕,永生永世记着江家因你灭门,不得安生为止。


是了,为止。


这样过后,我们就两清。


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怎样呢?


真的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么?


恨你,杀你,用你给的金丹么?


魏无羡,我做不到。


我原本可以义无反顾恨你的,可是为什么在夜深人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时,脑中占据的永远是你勒着袖口裤腿,站在船上戏射纸鸢,反手扔过几个大莲蓬,笑着回头让我也扔几个的模样?


为什么永远是你从床上滚下来,带着伤抓住我不放,说咱们俩要把话说清楚,我做家主,你做下属,一辈子扶持我,不背叛我的模样?


为什么永远是你带着我逃亡时, 反复叮嘱我不要走动,你买干粮去去就回时,严肃凝重真的像个大师兄的模样?


我一次一次逼迫自己忘记这些过往,誓要将你挫骨扬灰,此后半生,作仇敌奉陪。


你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我日日夜夜这样麻痹自己,到后来好像也真就这么信了。


啊,对,魏无羡,我是恨你的。


我是要让你不得好死的。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可是,骄傲如我,明明天下谁的话都不信,这辈子却败在了那抹雪亮的剑光下。


那是,随便。


温宁的话将我二十多年来的骄傲和自尊,一掌打入十八层地狱。


疯了一样,我让所有人来拔这把剑,心,却在剑身一次次的岿然不动中,化成一潭冰冷的死水。


“你用不着跟我说对不起。”


“就当我......还江家的。”


原来,你欠江家的,早已还清。


原来我,早已是欠你诸多。


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十多年,我用着你的金丹疯魔般地复仇,用着你的金丹登峰造极,硬生生活成了如今这幅尖酸刻薄的模样。


观音庙里的风波平息时,仙子冲进来,我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替你喝住它,就像年少时那样。


可你害怕时大声叫着的名字,早已不再是“江澄”。


转身躲避的方向,也不再是我


于是,我就这么傻傻地站在了原地。


爹,娘,阿姐,你。


我最重要的人都一个一个地走了,从未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终其一生,我都在用命问苍天一句,为什么?


也从来没得到过答案。


观音庙那夜,我浑浑噩噩地回到莲花坞,十三年来,第一次放纵大醉。


大梵山的重逢,聂明玦的分尸案,一路的追查,乱葬岗的第二次围剿,莲花坞祠堂里被揭开的真相,观音庙里的决斗,和我最后没说出的话......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好像只要醉了,待到醒来,梦就会消散。


睁开眼,还是十三年前那个莲花坞,爹端坐在堂上喝茶,阿姐端来藕汤,众师弟嘻嘻哈哈地闹着,你打着赤膊一边躲避娘的鞭子一边套衣服,还不忘冲我挤眉弄眼。


可如今,连最后的陈情都已交还,莲花坞内倒影来往人群,再无一人是你。


魏无羡,我再也没有办法恨你了。


也再也没有办法面对你了。


我抬头,看着莲花坞内空空荡荡,这桌上斟满的两杯酒,另一杯,竟不知该敬与谁。


我醉了,真的醉了。


醉中却真的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看到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幸福而安稳。可在梦的最后,一个叫魏婴的少年突然站了起来,向着站在远处的蓝湛跑去,拉住了那人的手,然后回头对站在原地的一个人笑了笑,说:


“我们走了,别送了。”


我依稀看见那个叫江澄的少年眼角含着泪,摆摆手说:“滚吧滚吧,别再回来了。”


惊醒,清冷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眼角竟湿湿的。


我放肆地躺在地上,就像十七岁那时一样,笑得肆无忌惮。


一把三毒,一手紫电,天地孑然,无人并肩。


那,魏婴,就此别过。


『世间还留魏无羡   云梦却已无双杰』